汇业评论

文 | 纪玉峰 汇业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引言

2026年春节前夕，吾友任雁冰律师一天早上突然问我：“好莱坞说Seedance2.0侵权这个事怎么看？”

老任与我一南一北，他在广东，我在上海，同为海事海商律师，因论文而结识，因观点而熟稔，常有互相咨询讨论之举。他本人也是学术性律师，案例研究、理论分析成果颇多，每每让我自惭堕落——他在忙着进行法律研究时，我在忙着写小说……

不过我和他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就是喜欢尝试了再发表观点。于是那个早上，我和老任各自用Seedance 2.0制作了视频，老任往Seedance 2.0模型里输入了一段史记。

我则是将自己写的小说利用豆包AI中的Seedance 2.0工具制作了一段10秒钟的战场视频，生成后深感吃惊，因为Seedance 2.0制作的视频完全是电影氛围，自动设计了场景、服装，有远景，有近景切换，有配音，连作战时脸上因用力而导致的扭曲和凶狠眼神都做出来了。

生成的视频是这样的。

从这两个视频来看，输入明确的指令后，Seedance 2.0可以在设定的规则（给出的指令要求）内进行视频内容的生成，甚至可以对指令不详的部分自行创设内容，以便使最终生成视频完整化、合理化。也就是说，只要设定了形象，设定了明确的、可操作的指令，任何人皆可制作出不同场景的视频片段、短剧甚至长剧。

AI改变生活，已经在我们身边实际发生。

一、AI的全球演进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并非一个全新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20世纪中叶。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得益于算法的突破性进展，AI走向了广阔的社会应用场景，深刻影响全球经济乃至人类的日常生活方式、工作方式。

当前，AI技术已广泛应用于医疗诊断、自动驾驶、金融科技、智能制造、内容创作等多个领域，OpenAI的GPT系列、谷歌的Gemini、Midjourney等模型的出现，标志着AI从“分析式”向“创造性”迈进，能够根据指令自主生成文本、图像、音频及视频内容，其影响力已不仅仅局限于效率提升，更触及到文化生产与知识产权的核心地带。

比如：传统需要构思、撰写数日乃至数月的小说，AI可能一天之内就能生成；传统需要反复设计制作的PPT，AI生成可能只需要一分钟。AI大幅提升了数据分析的效率，增加了内容创造的可能，可以说，以AI为代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将全人类推向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未知水域。

二、中国AI发展的本土化实践

在全球AI竞赛中，中国并非后来者，而是迅速崛起的重要一极。

早在2017年7月8日，国务院印发了《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提出要“抢抓人工智能发展的重大战略机遇，构筑我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先发优势，加快建设创新型国家和世界科技强国”。《规划》认为，人工智能发展进入新阶段。经过60多年的演进，特别是在移动互联网、大数据、超级计算、传感网、脑科学等新理论新技术以及经济社会发展强烈需求的共同驱动下，人工智能加速发展，呈现出深度学习、跨界融合、人机协同、群智开放、自主操控等新特征。当前，新一代人工智能相关学科发展、理论建模、技术创新、软硬件升级等整体推进，正在引发链式突破，推动经济社会各领域从数字化、网络化向智能化加速跃升。人工智能成为国际竞争的新焦点是引领未来的战略性技术，我国必须把人工智能发展放在国家战略层面系统布局、主动谋划，牢牢把握人工智能发展新阶段国际竞争的战略主动，打造竞争新优势、开拓发展新空间，有效保障国家安全。人工智能是经济发展的新引擎，能带来社会建设的新机遇，人工智能在教育、医疗、养老、环境保护、城市运行、司法服务等领域广泛应用，将极大提高公共服务精准化水平，全面提升人民生活品质。人工智能技术可准确感知、预测、预警基础设施和社会安全运行的重大态势，及时把握群体认知及心理变化，主动决策反应，将显著提高社会治理的能力和水平，对有效维护社会稳定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2021年12月12日，国务院又印发了《“十四五”数字经济发展规划》（以下简称《十四五数字规划》），提出“要增强关键技术创新能力。瞄准传感器、……、人工智能、……等战略性前瞻性领域，发挥我国社会主义制度优势、新型举国体制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提高数字技术基础研发能力。”

从前述国家级政策文件可以看出，我国政府高度重视AI的战略价值，将其视为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关键引擎，明确将AI列为优先发展方向，并设定了清晰的发展目标与路线图。

在强有力的政策引导与市场资本的双重驱动下，中国AI产业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

一方面，以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华为、字节跳动为代表的科技巨头投入巨资，推出了文心一言、通义千问、混元、盘古、豆包等一系列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模型产品。另一方面，众多专注于垂直领域的AI初创公司也不断涌现，在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智能语音、法律等细分赛道取得成果。目前，中国AI核心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企业数量与专利申请量均位居世界前列，形成了完整产业链条。

三、Seedance 2.0的影响与争议漩涡

在国产AI视频生成领域，Seedance 2.0的发布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2月12日，字节跳动正式官宣Seedance 2.0重磅上线，这款由中国团队研发的AI视频生成模型，以其惊人的视频生成质量、流畅的动作连贯性以及对复杂场景的理解能力，迅速在全球AI社区引发了广泛关注。

相较于早期的视频生成工具，Seedance 2.0能够根据简短的文字提示，生成长达数十秒、分辨率高、细节丰富的动态视频，其逼真程度甚至让许多专业人士都难以分辨真伪。可以预见，这一技术突破将为影视制作、广告营销、游戏开发等行业带来颠覆性的改变，有望极大降低内容创作的门槛与成本。

然而，技术的进步往往伴随着争议。Seedance 2.0的出现，也立刻引发了关于版权、肖像权与艺术工作者未来的激烈争论，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全球娱乐产业的心脏——好莱坞。

好莱坞的编剧、演员及制片方对此表达了强烈的担忧与抵制。他们认为，Seedance 2.0这类工具可以轻易地“复刻”演员的面容与表演风格，或将剧本创意直接转化为成片，这不仅严重侵犯了创作者的知识产权和人格权，更可能在未来大规模取代人类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导致整个行业的失业潮。美国电影协会（MPA）代表迪士尼、华纳兄弟、Netflix等巨头发表严厉声明，指控Seedance 2.0“大规模未经授权使用美国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并要求字节跳动立即停止侵权。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等组织已多次公开表态，要求立法严格限制此类AI工具在影视制作中的应用，并确保任何使用演员数据进行训练的行为都必须获得明确授权与合理补偿。

这标志着AI视频技术走向大众应用时，与传统影视工业体系、知识产权体系的正面碰撞终于到来。

这种来自好莱坞的激烈反应，凸显了AI技术对传统内容生产模式的猛烈冲击。其中反映出的核心问题是：当AI能够以极低成本、极高效率生产出质量可以接受的视听内容时，人类创作者的独特价值何在？现有的法律与伦理框架又该如何应对这一前所未有的挑战？

四、AI作为工具的中立性与责任归属

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是将技术本身妖魔化，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对于AI，笔者自身也持比较矛盾的态度。一方面，AI极大的提升了笔者的工作便利，另一方面，在笔者擅长的文学创作领域，AI的发展让笔者时常感到挫败。

以写小说为例，撰写一部数十万字的小说，传统作者需要有设计详细剧情大纲、人物小传、查阅资料等前置准备，这样的准备通常需要数月乃至一两年。即便动笔，也需要不断修改既有内容，不时面临灵感枯竭的局面。而AI可以无分日月、无视干扰，一日数十万字，这样的效率显然是传统作者比不上的。尽管AI现有的创作尚不能做到让文学有广度和深度，不能完全取代优秀作者的复杂情感表述、文字技巧，但是随着技术的发展，只要使用者能设置更完善的指令，AI创作出高质量文学作品并非不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AI会被置于与人类平等甚至是竞争者、威胁者的地位上。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AI，包括Seedance 2.0在内，本质上只是一种工具。工具的价值与善恶，并非由其自身决定，而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意图与行为。

一支笔，可以用来撰写启迪人心的鸿篇巨著，也可以用来伪造签名、书写诽谤；一部手机，可以成为连接亲情、获取知识的桥梁，也可能沦为传播色情、实施诈骗的帮凶。我们不会因为有人用笔犯罪就禁止造笔，也不会因为有手机被用于非法活动就全面封禁手机。同理，Seedance 2.0作为一种强大的内容生成工具，其本身并无原罪。它可以被电影学院的学生用来低成本完成毕业作品，可以被独立导演用来实现天马行空的创意，也可以被特效公司用来加速制作流程。它的潜力是巨大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引导和规范其应用。

为何同样是强大的AI工具，公众对OpenAI的ChatGPT多持开放态度，视之为进步，而对Seedance 2.0却表现出苛责与疑虑，高喊洪水猛兽来了？这其中除了技术应用场景（文本vs.视频/肖像）带来的直观冲击力差异外，恐怕也掺杂了地缘政治因素与产业利益博弈。

Seedance 2.0作为一款 “中国制造”的领先AI产品，其成功不可避免地触动了西方在该领域的优势与利益格局，通俗地讲，切了西方的蛋糕。一些批评声音的背后，或许隐藏着对“中国技术崛起”的焦虑，以及对自身市场份额可能被侵蚀的担忧。这种双重标准，本质上是一种技术霸权思维的体现。可以假设，如果Seedance 2.0是西方发明的，舆论更多的会给予赞扬，视为科技进步甚至制度优势的体现。

所以Seedance 2.0的一个原罪，也许就是：它是中国制造的，而且可能颠覆西方的一项重要产业。

无论西方如何焦虑乃至反对，对于一项新生的、尚在规则完善期的技术，我们的态度应当是审慎欢迎而非简单污名化。我们应当致力于构建一套完善的法律法规与伦理准则，明确界定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数据使用的边界以及侵权行为的认定标准、责任主体。笔者坚定认为：侵权的主体应该是那个未经授权、恶意使用工具的人或组织，决非工具本身。如果我们反对“因为玻璃杯子可能割伤人，所以要禁止玻璃使用”这样的逻辑，那么我们就同样不应该将责任简单地归责于AI技术工具。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讲，AI不同于日常的器物，其所造成的影响可能远远高于日常工具。作为强大的知识产出工具，其产出成果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一样工具能够为犯罪、侵权或负面行为提供相当大的便利，那么对该工具的使用就必须创设严格的规则，设定相应的底线。这样的要求，Seedance 2.0应当遵循，ChatGPT也是一样。

阻碍创新，只会让我们错失引领未来的机会。正确的路径是，秉持“工具论”的理性认知，一方面大力鼓励技术创新，充分发挥其正面价值；另一方面，加快构建与之匹配的法治与伦理框架，将技术的发展牢牢锚定在正确航向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驾驭AI这艘巨轮，驶向一个更加繁荣、安全的未来。